赛宁：秋季不再来
作者：赛宁
眼下，正是我最喜欢的季节。秋天，给我印象，总是个干净的小男孩，温热而干燥的皮肤，微微的青草味，那是在野地里玩了一下午之后的味道，短而又短的头发，摸过去有些微的扎手，又觉得很清爽，想一把抱过来，拥在怀里，但是，总会被灵巧地挣脱，跳到几步远的地方，歪着脑袋，微笑。
在季节里，我最喜欢的是秋天，在一天中，最喜欢的，就是黄昏了，所以，秋季的黄昏，我总是很悠闲。读书那会，四中的后门那边有条小巷子，窄，长，并且偏僻，少有人走，更不要说汽车了。梧桐树们都在四中的校园里，却将叶子都落到隔着围墙的那条小路上。都是些很干燥的叶子，铺了满满一地，踩上去，会碎，声音也跟着碎，甚至，能在空气里传出去好远，而远远的，隔着一大片菜园，就是九山湖了。很多时候，我都喜欢一个人在那条小路上走，想一些很奇怪的问题，比如说，我那时就已经相信命运，总是以为，我的一言一行，都是被事先安排好的，我迈出的每一步，踩到的每一片树叶，甚至，我看见的，那个像向日葵一样的落日。有时候，我也想跟命运开一个玩笑，比如说，将要踩出右脚时，我故意跳过，将自己的左脚踩下，当时会很高兴，以为自己跟命运眨了眨眼睛，可是，转念一下，自己的这个玩笑，也许本来就是命运的安排。有时候，如果我在学校里玩得太疯了，就会坐在那条小巷子的某块石头上，让风吹去我身上的汗，然后，看着阳光，像潮水一样渐渐退去，黑暗就像跟我捉迷藏一样偷偷摸摸蹑手蹑脚的满上来，我想起来，家里那时一定已经亮了灯了，就一路疯跑着回去了，到家时，往往气喘吁吁，身上出了更多的汗。
更早的时候，我在上海，还是个孩子，每天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玩，最令我担心的，只是外公会不会和往常一样，给我1毛钱的零花。拿到了钱，我就去合作社里买那种8分钱一包的话梅，能酸上一天，玩的时候，会更卖力一些。我们最喜欢玩的游戏，除了互相扔小石头之外，就要数在沙地里挖地道了。秋天里，沙子总是太干，所以，我们就会撒一泡小便下去，再挖起来就方便许多。那样的游戏，我们能玩一下午，直到，天黑下来，外婆喊吃饭的声音远远传来。小男孩们都抬起头来，个个头顶上冒着热气，像一群黄鼠狼一样努力辨别空气里饭菜的香气。
那天晚上，当我回到家时，客堂间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，她对着我微笑来着，我却吓坏了，一头扎进里屋，再也不敢出来。外婆帮我洗了澡，又给我换了干净的衣服，卡叽的裤子，棉布的衬衫，穿在身上还带着太阳味。然后，我晃头晃脑地走到客堂间里，竟然，那个女人还在。这次，她毫不客气地把我抱在怀里，又用手抚摩着我的脑袋，我的头发很短，我想，她一定觉得很扎手，但是，我像条泥鳅一样滑了出来，我一手扶着桌子，对着那女人狡猾地笑着，然后，我听见外婆对我说：喏，这是你妈妈。而那个晚上，差不多就是我关于秋天最早的记忆。后来，我打一个震天响的喷嚏，鼻涕在我鼻子外冒出一个晶亮的大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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